第108章 欺岁长 此生早已不(2 / 2)

白蔹的声音也变了调:“娘娘!您先莫要激动,深呼吸,缓一缓,先缓一缓!”

柳韫的手攥紧了白薇的袖子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亮。

忽然间,她的身子软了下去。

白薇白蔹两个人掺着她,跟着她一起跪在地上。

那具身体软绵绵的,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
“娘娘!娘娘!——”

白薇的哭喊声在殿内回荡。柳韫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原来她与阿郎,此生早已不复相见。

缘何命里许相逢,却不予白头……

她无意识扯了扯嘴角,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混沌。

??

柳韫昏迷了很久。

她在梦里被撕成了碎片。

无数面目模糊的影子轮番涌来——有时是故人的轮廓,有时是似乎完全陌生的面孔,有时是说不清是什么的魑魅魍魉。

它们围着她,逼近她,拉扯她。

有些“人”朝她转过身来,脖颈以上空空荡荡,只有碗口大的疤,却还在对着她。

那分明该是头颅的方向,做出微笑的姿态。

那笑意从断口处渗出来,黏腻的、潮湿的,像腐败的花蜜,诱着她往前走。

她像被业力所感,下意识被推阻着往前。它们便张开血盆大口,想要吞噬她,却永远只差那么一步。

她想逃,腿却像灌了铅;她想喊,喉咙却发不出声。

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,她拼命挣扎,挥动手臂,可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,使不出半点力气。

梦境一层叠着一层,如热浪翻滚,如业火焚身,永远没有尽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,正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头发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额角。

骤然睁开眼时,榻边的身影映入眼帘。裴昱容坐在那里,眼底有明显的青痕。

见她醒来,他明显松了口气。太医先前说皇后娘娘是一时气血攻心,醒了就没事了。
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怎么好端端的,忽然就晕倒了?”

“是不是平日里没睡好?”

他伸手,想替她掖一掖被角:“你好好躺着,朕让人熬了参汤,一会儿端来——”

柳韫的眼神渐渐清明,像是逐渐反应过来。他话没说完,柳韫忽然坐了起来。

动作太猛,眼前顿时一阵发黑,天旋地转。

她撑着榻沿,晃了晃,却还是掀开被子,往榻下挪。

裴昱容一把扶住她:“你做什么?”

柳韫甩开他的手,脚踩在地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,她顾不上,光着脚就往外走。

裴昱容几步追上去,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。

“韫儿!你冷静点。你要做什么先告诉朕。”

柳韫挣扎起来。她用尽全身力气,踢他,打他,掰他的手指,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。

“放开我!你放开我!”

裴昱容的手臂纹丝不动,柳韫挣不开,忽然崩溃地喊了出来:“你还我阿郎——!”

声音撕心裂肺,带着哭腔,在殿内回荡。

裴昱容的动作僵了一瞬。

“你还我阿郎!是你害死他的!是你——!”她的声音已经劈了,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,可挣扎的力气却半分未减。

裴昱容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到底怎么了?你好好跟朕说……”

到底怎么了。

呵。

柳韫忽然笑了一声。

阿郎死了,她的阿郎已经死了一年多了。

而她在他所铸的这座金屋牢笼里什么也不知道,被这幻象迷惑了整整一年、三年、五年。

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那样笑着,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:“你别装了……你好意思问吗?”

裴昱容的手臂微微收紧。

柳韫道:“你亲手把他送去道州,送去那个流放犯人的地方。那边打了仗,你就近调兵——就近?道州离岭南近,道州有谁?有他。”

她说着,声音渐渐高起来:“你让他去打仗,让他去送死。援军没赶上,他死在那个山谷里,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。而你——”

她猛地转过头,看向他的脸。

“你瞒着我。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。你把我关在这瑶华殿里,禁我的足,封我的嘴,把我当成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鸟雀,养在你画的笼子里。你让我当什么皇后,当什么母后,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。”

她的眼泪糊了满脸,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:“裴昱容,你杀了他——”

裴昱容的脸色变了。

“韫儿…你听朕说,不是你想的那样的……”

“我不听!”柳韫猛地甩开他的手,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不想听你说,我一个字都不想听!”

她道:“我去岭南,我要去接他回来!他不该留在那里——不该留在那种地方!”

裴昱容一把将她拽了回来:“你疯了?!你要去那种地方?”

柳韫不管不顾,死命挣扎。

裴昱容又气又急,吼道:“你能接到什么?你动脑筋想想,你去了什么都看不到,你只能得到一堆白骨!”

柳韫的动作突然就顿住了。

裴昱容以为她挣累了,或是被这话打消了念头,终于不动了。他安抚着她的情绪:

“韫儿,你听朕解释,朕绝不是有意要害他。当年岭南蛮獠作乱,朝廷调了几拨兵都吃了败仗,朕也是没有办法。

“道州离岭南最近,朕想着,让他戴罪立功,打完了这一仗,或许……或许可以给他减刑,让他回范阳去。”

“朕没想过他会死。朕让人派了援军,可岭南路险,援军在山里迷了路,没赶上。等朕知道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”

“况且,武将战死沙场常有的事儿,你当初嫁与他之前,就应该有这样的认知。

“所以韫儿,你要想开点,他是打了胜仗,是为国捐躯。那是他的荣幸。”

柳韫听着他这一番难得的陈情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说得对。为国捐躯,是他的荣幸。”

她慢慢看向他的脸。

“那你怎么不去?”

裴昱容的眉头蹙了起来。

柳韫盯着他,缓缓退开,一字一顿:“你是皇帝。你坐拥天下。外敌入侵,蛮獠作乱,你派谁去?派流放的犯人去,让他们去送死,让他们去为国捐躯。那你呢?

“你在宫里坐着,批你的奏疏,见你的朝臣,睡你的觉。偶尔来瑶华殿抱抱儿子,偶尔哄哄你的皇后。你的命是命,他的命就不是命?”

她此刻顾不得他是不是什么万乘之君,她只恨不得让眼前这个人代替阿郎去死……

她只觉得凭什么……

裴昱容的脸色沉下来:“韫儿,你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柳韫摇头,一下又一下,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。我只知道,他死了,他还不到三十五岁。他守了八年的边关,自小跟着他的父亲,打了十几年的仗,最后死在岭南那个山谷里,尸骨都没找回来。”

“而你呢?你活着。你好好的。你把我关在这里,让我日日夜夜睡在你身边——让我睡在一个杀了我丈夫的人身边。”

裴昱容被这一句刺的浑身难受,心也跟着像被撕裂一般,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:

“朕已经说了,这些非朕本意,朕难道会在这种事上面害他吗?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?你说这些话就没有考虑过朕会不会难受,朕才是你的丈夫!”

柳韫看着他。

她不想再说了。

她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说什么都没用,什么都挽回不了了。

她垂下眼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

“我不要再见到你。”

作者有话说:

还有六章,这两天一天三章,一回发完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