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瓮中鳖 凭什么只有(2 / 2)

刚走出两步,身后忽然传来高公公的惊呼:

“娘娘!您这是做什么!快放下!危险呐——!”

裴昱容猛地回身。

寝殿门口,柳韫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把短刀。

那是墙上挂着的那柄装饰用的弯刀匕首,平时只是摆着,谁也没想过真能用上。

她双手握着刀,刀尖抵在自己颈侧。

“你放了他!”她说。

裴昱容的脸色变了。

“把刀放下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骇人。

陆铮在空地中央看见了,瞳孔骤缩:“韫儿——!你把刀放下,我不需要你这么做!”

柳韫没有看他。她只是盯着台阶上那个人。

“你若不放了他,”她说,刀尖又往颈侧抵了抵,“我便带着你的孩子……一起死在你面前。”

裴昱容握紧拳头,绷着面容,朝她走了过去。

柳韫看见他过来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刀尖抖了一下,在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
“你别过来!”

裴昱容的脚步顿住,冰冷的面容下恐惧泄露了一瞬,随即又继续往前走。

“把刀给我。”他伸出手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夜猫,“韫儿,听话,你别乱动……”

柳韫摇头,又往后退。

他还在往前走。

眼看他快要靠近,柳韫心中一横,闭上眼睛,手上用力。

下一瞬,她感到手中的刀刃受了阻,靠近她不得。

她睁开眼。

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迅速靠近,他的手攥着刀刃,死死地盯着她。

她手上还在发着力,指望他能放手。血从裴昱容的指缝间涌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。

他没有松手,紧握着那陷得越来越深的刀刃。

血珠一滴一滴滚落。

两人僵持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裴昱容忽然手腕一翻,用力一拧。那柄短刀从她掌心脱出,划过一道弧线,“铛”的一声砸在地上,滑出去老远。

从高公公面前地面飞过时,吓得高公公原地跳起来一瞬,“哎哟!——”

裴昱容抬眼看向柳韫。她浑身发抖,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把她带进去。看紧她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,听不出情绪,但这回是个人都看得出,他是真的生气了。

几个内侍上前,这一次不敢再轻手轻脚,几乎是半架半拖地把柳韫往里带。

此时她似乎也失了和他谈判的资本,只能被拖着消失在殿门深处。

裴昱容转过身,看向空地上那圈背靠着背的人影。

陆铮浑身是血,正死死盯着他。

裴昱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糊糊的掌心。皮肉翻卷着,还在往外渗血。

他扯了扯嘴角。

京兆府的人连着忙了五日。

东市口的百姓驱散了又聚,聚了又驱,反反复复。

人群不见少,反而越来越多,甚至差点死了人。

到第四天头上,连西市和南郊也有人在聚。京兆尹跪在书房外请旨,额头的皮都磕破了。

第五日,户部出了一张告示,写明“永昭四年秋粮折色仍循旧例,并无新增”,加盖尚书省大印,贴遍九门街衢。

同日,内侍省将东西两市采买记下的账目当众焚毁,京兆府派人在场见证。

又有差役敲着锣满城传谕:朝廷已查实谣言源头,即日起严惩造谣之人;凡因听信谣言而参与聚众者,官府既往不咎。另拨银钱米粮,用于今冬赈济鳏寡孤独。

告示贴出去又过了两日,人群才渐渐散去。

散了也就散了。日子总要过的。

陆铮则被下了大理寺狱。

死牢。重枷。三日后三司会审。

朝中无人为他说话。

范阳节度使的名头再响,也只在边关好使。八年间回京不过六七趟,朝堂上那些面孔,他认得的不超过十个。有交情的,更是几乎一个没有。

武将们不好开口——那是谋反,谁沾谁死。

文官们更不会开口——一个武夫,死了便死了,与己何干?

倒是有一个不怕死的。

左拾遗,官居八品,职司谏诤,平日连早朝的班次都排在最末。偏他上了一道奏疏,洋洋洒洒千余言,通篇没提“逼宫”二字,只反复说“陆铮之事,陛下亦当自省”“夺妻之恨,人伦之大”“雷霆雨露,莫非天恩,然处事不当,则人心难服”。

话绕了十八个弯,意思只有一个:您有错在先,别杀太狠。

奏疏送到御前,裴昱容看了就笑了。

“左拾遗程……”他念了半截名字就忘了,索性不念了,只拿奏疏在手里掂了掂,对阶下跪着的那人道:“朕问你,陆铮之妻,姓甚名谁?”

左拾遗一愣:“姓……姓柳。”

“柳?”裴昱容挑眉,“朕的昭妃,姓何。”

左拾遗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”

“你在长安城里听到些流言,就当成了证据,巴巴地写东西来教朕‘自省’。”裴昱容将奏疏往案上一撂,“朕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——忠心可嘉?”

左拾遗额头开始冒汗,生怕下一句陛下就问他“忠谁的心”。

“要不这样,”裴昱容语气闲闲的,“你去把那所谓的何家姑娘从坟里刨出来,让她亲口告诉你,她到底死没死。或者你去荥阳乡下,把那何氏族谱上的每一个字都念给朕听,念到有人信了为止。”

左拾遗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“办不到?”裴昱容声音冷了下去,“那你就给朕记住了——昭妃就是何韫疏,何韫疏就是昭妃。以后再有人拿那些市井闲话当正经事,朕让他去大理寺陪着陆铮,也好有个伴儿。”

左拾遗磕头如捣蒜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
接着倒是又有人来过。

乐平县主邵文月想尽办法求见。裴昱容倒是见了,只听她说了不到三句,便问:“你与他什么交情?”

邵文月语塞。他便不再听了,端起茶盏。高公公上前一步:“县主,请。”

此后,再无人提。

作者有话说:
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