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0章 最初之人(2 / 2)

这一批最早目睹【世界】、最早知晓【世界】的人类,就是最初的教团,也就是最初之人。

毫无疑问,他们也是最初的疯子、最初的信徒、最初的渎神者。

而那绵延的疯狂一直传递在他们的灵魂之中、他们的血脉与子嗣之中、他们的追随者与教徒之中。疯狂从未熄灭,因为他们望见了【世界】、知道了【世界】!

但他们确实以为,那就是他们的世界——他们真的以为,那就是“这个”世界!

无论巨面者以何等伟岸与可怖的方式存续,在凡俗世界,微面者的看法才真正决定了巨面者的存在方式。比如说,无论【太阳】究竟是什么,在凡人看来,太阳就是太阳,就是天上最明亮、为他们带来了白昼的那颗星星。

而微面者的看法又将汇聚成为层域,反过来影响巨面者的界碑与锚点,最终影响巨面者的本质。

因此,但凡有人认为【世界】就是他们的世界,那么【世界】就会逐渐改变,从世界之外改换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。

这种改换或许很难动摇【世界】在世界之外的存在方式,但至少在谢兰的范围之内,【世界】真的成为了世界、真的成为了人类所望见、所知晓的——这个名为谢兰的世界。

从域外绵延而来、枝繁叶茂的根系与思绪,被移植到了人类的土地之上。至此,【世界】成为了囚徒。

可以说,往后一切的发展、一切的故事,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。

教团不过是在自欺欺人,但他们确实坚信不疑。而教团成员的想法影响了世俗的统治者,进而也影响了凡人的国度与凡人的思想。

从此往后,人们再也没有怀疑过【世界】是不是世界;从此往后,世界就成为了一切生灵书写自己故事的舞台。

哦,真可怜。祂被桎梏、被改造、被约束。

祂成为了舞台、布景、剧场、乃至于观众席,可祂唯独不是祂自己。

……直至祂的死亡。

纷乱的神战、残酷的神战。那恒初的四神接连沉眠,那永望的五神贪婪地攫取力量、甚至创造了新的层域。

海洋究竟为什么能够变成镜子?雾兰究竟为什么能够诞生?

因为这契合了【世界】的本质、因为这戳破了【世界】的秘密、因为这彰显了【世界】的来历——谢兰是谢兰的梦、雾兰是谢兰的影。

【世界】也看守着属于【世界】的奥秘、属于【世界】的真相。

而这才是【世界】覆灭的真正原因:祂发觉了真相、从谎言之中醒来了。祂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!祂根本不是世界!

祂并非谢兰、更并非这个世界。祂名为【世界】,只是因为祂的出现标志着这个世界的来历与根源。

祂本该离开这个世界,或是在高天之上凝望这个世界——祂本该伤感、本该孤高、本该高高在上地成为旁观者,目睹并记录这个世界的故事。

可祂却被欣喜若狂的、疯狂的人类所望见、所得知、所捕获,在懵懂的初生的时刻就成为了这个世界本身,又在最落魄与最昌盛的时候——

【世界】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。

那一瞬的破碎、疯狂、狂怒与悲伤,还有被造主遗弃的绝望,才是【世界】真正的灭顶之灾。

那一瞬,祂祈求一场白日梦。

这一切想必是假的吧,又或者,是祂在噩梦之中,等祂醒来,那么美好的真实必定在等待祂!又或者,祂身处残酷的现实之中,祂理应祈求一场美梦——

梦中,【世界】还栖息在谢兰的怀抱之中,正如【梦境生物】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真实。

于是祂绝望地向天空伸手,妄图回到母亲的呵护之下。祂戳穿了【星群】所营造的虚假的群星,却最终只能得到属于自己的、那颗倒垂的巨树的回应。那是祂来时的路,但也是祂永远回不去的路。

指尖与树冠相触,祂留下了这世上最后一条通往神序之树的通道——仅有祂的那场【白日梦】,可以踏上这条道路。

因此,仅有【白日梦】,能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。

因此,这世上的一切巨面者都必须遵循的道路与规则是:神性种子、神性热忱、神性永恒。

祂们必须成为一棵树、效仿一棵树,是因为【世界】就是落入这个世界的一颗种子。最初也最后的种子。【世界】发芽、生长、蜿蜒、繁茂,最终为人们带来了这个世界。

而在【世界】死后,祂的尸首便是那棵倒垂的巨树。

巨面者必须在神序之树上留名,而后才能成为神明,是因为仅有借助【世界】的位格,祂们才能真正超越世界的桎梏、真正抵达谢兰的来历与本质。

祂们为自己佩戴的冠冕,便是来源于真相与本源的冠冕,是虚假的世界所映照出的真实。

……当然了,祂们其实还可以投身黑暗、选择【隐秘】。不过,真的会有人——神——选择【隐秘】吗?

只是,当祂们抵达本质的那一瞬,祂们并非感到欣喜与骄傲,而是感到绝望与愤懑。这就是这个世界,没想到吧?世界是虚假的、荒唐的、是他人的梦境与影子,是【世界】也永远不可能抵达的真实的对立面。

而以上这些事情,包括【世界】的醒悟与覆灭、包括雾兰的诞生与成长,甚至包括法涅斯王朝的崩溃与坠灭,都不过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的那段光阴。

世界在那时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。

往后,世界就成为了杜尔米在外域看见的那片废墟、成为了莱拉女士口中的“摇摇欲坠的老房子”。

“……哦,话题有点扯远了。”

杜尔米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,他说:“我为什么提及【世界】来着……哦哦,想起来了,因为梅纽因·布卢默。”

梅纽因·布卢默是谢兰教团派来雾兰的调查员,想要调查希尔芙德在离开教团之后的行动与成果。

他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出海,最终也成功抵达了雾兰,并且周游了雾兰各地,可以说是完美达成出航的目标。只是,到了最后,他却没能将调查的内容送回谢兰。

倘若谢兰的教团成员知晓了希尔芙德的功业,那他们是否能改变自己陈旧腐朽的观念,并且改变往后三百年逐渐堕落、逐渐凋零的命运呢?

教团并不知道,既是不知道希尔芙德的故事,也是不知道自己的惨淡未来。

教团更加不知道的是,梅纽因·布卢默甚至说动了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,也就是泰勒蒙·拉斯坦·多克希尔,让他加入教团的行列,背弃了雾兰神殿与雾兰的子民。

“当布卢默小姐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,我感到万分惊讶。”杜尔米说,“我难以想象,梅纽因·布卢默究竟是跟你说了什么,才能说服你抛弃、甚至背叛多克希尔的人们。”

泰勒蒙无动于衷。他的幻影受到了雨水的侵蚀,每一滴雨水的下落都会让他模糊一瞬。

……就是在那个时刻,杜尔米突然悲哀地意识到:泰勒蒙确实已经死了。凡人活不了三百年,正如海伦娜·莱顿那样,泰勒蒙是在死后成为巨面者的。

也就是说,杜尔米无法享受手刃仇人的快乐了。

这就是神秘侧为真理侧带来的故事。这就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、无情而轻蔑的践踏。

“……现在我知道了。”杜尔米喃喃说,“他或许只是提到了教团的存在,但是,对你来说,教团也就是最初之人的存在,结合谢兰与雾兰的神话、结合那个预言——你意识到了【世界】的真相。”

某种意义上,雾兰神殿其实比谢兰的力量体系更加接近【世界】的本质。

这其实是因为雾兰神殿并不拥有神秘学知识、也并不拥有各大正神教会的条条框框。雾兰神殿的力量粗糙、粗放、粗粝,让人类的灵魂直面神秘侧的重量。

这当然是极为危险的做法,无数先知前赴后继,聆听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世界的呓语。理智的破灭、疯狂的蔓延,脆弱的灵魂最终分崩离析……

然而正是因为这样,哪怕他们只是捕捉到零星的关键词,他们也能够直入神秘侧的本质。

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存在,让雾兰的先知们知晓那棵树的存在。他们或许并不知晓这棵树究竟是什么,但的确知道,这世上有一棵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倒垂之树,而弗尼瓦尔正看守着这棵树。

可是,天空?

彼时的拉斯坦抬头望向天空,望见虚假的宇宙、望见永不变更的星星、望见一无所有的世界。

于是,后来的泰勒蒙低下了头、走下了空之神殿高高在上的祭坛,妄图用疯狂的手段来拯救这个世界。

“……我总是在想,”杜尔米遗憾地说,“你想要拯救这个世界,究竟是因为你真的悲天悯人、怜惜这世上的所有人,还是因为你感到愤怒与受挫,不愿意接受这个世界本质意义上的虚假——你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。”

第一次,泰勒蒙脸上那种虚假的、温和的笑意消失了。他冰冷地注视着杜尔米。

海伦娜·莱顿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。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,她笑得开怀,甚至前仰后合。她说:“绝对是后者。【白日梦】先生,您说的太对了!”

“但是无所谓。”杜尔米耸了耸肩,“因为我知道我是为了什么。”

“……为什么?”

“我不想让它死,仅此而已。”

一想到他的父母付出一切、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,就是为了研究世界的真相——而世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?

杜尔米绝不甘心!

“现在。”杜尔米叹了一口气,“先把这些裂缝缝合起来吧,就算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……我开始明白【星群】为什么总是编织了,在门萨的眼里,或许整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模样。”

七零八碎、分崩离析。

门萨矜持地点头:“世界不曾钟爱。”

莱拉女士解释说:“他的意思是世界也不想这样,但世界没办法。”

“……真的假的?”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,“我怎么觉得门萨的意思是,世界在哭?”

而诡影风暴带来的风雨仍旧持续。暴雨让整个城市变得空荡荡的,人们都躲进了屋子里。尽管如此,飓风却也正在撕扯他们的房屋。世界正在哭。

泰勒蒙说:“你现在还不是【白日梦】先生,你要怎么解决?”

“我早就说过……”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,但叹气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了,“哦,不好意思,我好像没说过。”

他露出歉意的、但也理直气壮的表情,就好像——他忘了又能如何呢?

泰勒蒙微微皱起了眉。

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,但目光也穿透了他的幻影与城市之中的雨幕,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。这双眼睛的主人淡淡说:“我就是我,而【白日梦】只是我为自己选定的代号。”

坠落的雨珠骤然停歇,重力将它们拉扯成雨丝,锋利宛如箭矢,将要刺中这个世界的心脏。

“为什么你会认为,力量仅仅属于【白日梦】,而不是——属于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