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奇的死亡、孤独的自言自语、流传在街头巷尾的离奇传言、时代的浪潮席卷而过的苍白浮沫……时间的虱子来者不拒,吃得肚皮圆滚滚,在人类历史的毛毯里打滚。
后来有人看到这些虱子,吓了一跳,还以为人类的光阴竟然就是这种玩意儿——难怪【记录者】要重新编排历史呢!
【白日梦】先生能否拯救北地?祂当然能,这个问题毋庸置疑。
可是,祂拯救的是否就是“北地”?这又真的是一次货真价实的“拯救”吗?祂真能将北地恢复原状吗?
即便真的“看起来”变回了原样,但经过了【白日梦】先生这位巨面者之手的北地,又果真回返了凡俗世界吗?还是说,北地的一切其实都已经是神秘侧的囊中之物了呢?
说实话,这个问题更加让老教宗感到好奇与期待。
艾德里安十一世望着忙忙碌碌的凯瑟琳与一众教士,最后耷拉下眼皮,慢吞吞地离开了——他年纪大了,就不陪年轻人一同在夜晚煎熬了。温暖的床榻正等候着他。
但愿【白日梦】先生能为世人带来一场名副其实的白日梦。
即便夜空仍旧深暗,但人们也期盼群星璀璨。
一只黑鸦的身影划过了夜色。
【无人知晓】女士奔波在神秘侧的地界之中,寻觅着飘零在无人知晓的层域之中的浮光掠影、只言片语。
北地的故事甚至是如今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古老岁月。在漫长的冰封、狂烈的风雪之中,总有一些东西会随着时光一同埋葬,然后留存在地层之下、厚重的土壤之中,就像是那些珍稀的化石。
过去的【无人知晓】女士曾经遇到过一些痕迹,可是当时的她并没有特别在意。神秘侧总会出现——她情愿说是“积压”——这些零零碎碎的故事,像是树木的年轮、像是地层的剖面。
作为【无人知晓】,她更是早就已经习惯了。
她曾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之中遭遇受人遗忘的君王、也曾经在无人知晓的梦境之中偶遇正在繁衍的梦境生物。人类的生活还真是精彩纷呈,无论是世俗意义上的、还是神秘意义上的。
她此时的奔波是受人之托。【白日梦】先生请自己的领民去调查北地的故事,亚玛利埃那边的格温·阿尔克温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一本十分古老的手稿,但他们之中无人能辨别那上面的文字,即便是海沃德·诺伊斯也不认识。
不过按照脑子先生自己的说法,说不定“更高级别”的脑子先生就能认识了呢?然而他们现在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贺拉斯·兰西亚,于是【无人知晓】女士便干脆去神秘侧找寻一位古老的人物、或是找寻那些古老的文字。
这世上无人知晓的、已经失落的文字,也远比人们想象中更多。好消息是,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,即便不是凡俗世界的痕迹,也一定是神秘侧的痕迹——照这么说,神秘侧还做了一件好事吗?
【无人知晓】女士苦涩地笑了起来。她唯独知晓的事情是,很快,她也将葬身于【无人知晓】。
莫尔芙·法涅斯正在计划攻打下一个诺斯王国的城市。奥古斯王国的陆军正在蠢蠢欲动,海军也已经蓄势待发。
遥远的北地发生的故事,于奥古斯王女来说,除了给予她便利,就不再让她感到关心——除非她真的征服了整个诺斯。到那个时候,考虑到自己的下一个目标,她说不定又会关注起北地的局面。
而一只黑鸦奔波在无人知晓的暗夜,要寻觅古老的文字、要验证北国的历史。她也忙忙碌碌,却是与莫尔芙·法涅斯截然不同的忙碌。她正在挽救,而莫尔芙正在发起一场战争。
……她知道【白日梦】先生已经尽力了。
格拉德、克里斯琴、亚玛利埃、塔拉纳与北地。变故接二连三,让人目不暇接。【白日梦】先生已经在尽力维系这个世界的局面,尤其是最本质的、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裂隙。
相比之下,凡俗世界的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对峙,却是漫长又煎熬的。自从探索狂热时代以来,甚至是自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以来,这两个国家就一直敌对、时常发生冲突。
而莫尔芙·法涅斯抓住了一个最糟糕也最完美的时机:神秘侧忙于北地的变故,凡俗世界仍旧沉浸在神陨的震撼之中。
她该夸奖她吗?【无人知晓】女士心想。还是说,她该厌烦“自己”的足智多谋呢?
人总是要为自己犯的错而付出代价,而她一生犯了两个错——一次是神秘侧、一次是真理侧。
凡人在这世界的两端之中的任何一端、犯下任何一个错,恐怕都会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,而她竟然还犯了两个错、将神秘侧与真理侧通通得罪了!
因此,她甚至还要为此感到庆幸呢。毕竟她至少还活到了如今的岁月,不论是以凡俗世界的奥古斯王国的莫尔芙·法涅斯的身份,还是以神秘侧的、雾兰神殿的【无人知晓】女士的身份。
只是可惜的是,【无人知晓】早已注定了她的结局。到了最后,连同她自己……也是【无人知晓】。
凄厉的鸦鸣响彻这片清冷寂静的土地,她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。接下来,她又要从这个地方回返,再度前往亚玛利埃,将东西交给格温……接着,克里斯琴的那位大鱼先生似乎也需要她去验证一条猜测……
北地千千万万的生灵、北地漫长又遥远的历史、北地那十七座城池……
她并非为莫尔芙·法涅斯赎罪、她也从不认为“自己”就是莫尔芙·法涅斯。她只是尽己所能,挽救自己能挽救的、终结自己能终结的。但愿【无人知晓】的力量能稍晚一步侵蚀她的灵魂。
但愿她还来得及……
目睹这世上的新王的加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