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6章 你还活着(2 / 2)

最关键的是,北地的变故本身就与混乱的时光有关。如果时钟先生的留言被混乱的时光搅碎、或是混淆成别的不可靠的谎言,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。

因此,时钟先生必须要用最原始的、甚至是守株待兔的方式,让自己的亡魂栖息在自己的尸体旁边,等待【白日梦】先生有朝一日抵达这个死亡的角落、这块时光的碎片。

……这个世界的真理侧,是千疮百孔的。

这意思是,真理侧的历史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可知的东西了。【时历】改换了治世、甚至搅碎了历史,无数的【记录者】也记录着各自心目中的历史。

凡俗世界的普通人所知晓的历史,往往只是只言片语、光阴碎片。

一个更加合适的比喻是,比起真正的稳固的真理世界,这个世界如今更像是一个剧院、一个舞台。

观众们等待着舞台上的剧目,不同的剧团也都妄图在这个独一无二的舞台之上进行演出。演员是不同的、故事是不同的,结局更是千奇百怪、无所不有。

遗憾的是,同一时间,舞台上只能上演一出剧目。那些无缘舞台的演员们,就只能在帷幕之后进行等待,或是兀自哀嚎着自己的不幸与厄运。

偶尔,一些演员既能在这个剧本饰演主角、又能在那个剧本饰演配角或无名氏。他们得好好平衡这之间的落差,更要意识到——自己最好是好好把握这些戏份。

若是突然有一天,舞台上又改换了剧目,那么本来还是重要角色的这些演员们或许会突然一下子销声匿迹,甚至面临角色面目全非、厄运从天而降的变故。

……劳伦特·霍索恩或许是在如今这个凡俗世界活得好好的,真理侧的他仍旧活着。

可是,神秘侧的他,却是被一位巨面者目睹了自己的死亡、甚至目睹了自己的亡魂。换言之,他的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了,是正在排队、指望自己能够上演的一出精彩又详实的剧目。

因此他最好是指望这世上的“剧本”永不改换,这样真理侧的他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。若是有一天这世上的故事突然发生了变化,那死亡的厄运可能就潜入了阴影,要悄悄吞噬他的灵魂了。

很奇怪吗?

恐怕这也并不奇怪。

很久之前,他们就已经听说过西岛的故事了。

只是西岛的死亡发生在那些从未登台的原住民身上、也发生在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身上,所以人们始终侥幸、觉得这事儿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罢了。

如今,时钟先生就该惶惶不可终日了——每一天醒来的时候,他都要长出一口气,庆幸自己仍旧活着;而每一天睡去的时候,他都要向世上的一切神明进行祈祷,但愿自己明日仍旧能够醒来。

死亡的铡刀将永远高悬他的头颅之上。

……杜尔米突然有些难过了。他以为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。

“没关系。”劳伦特反而安慰杜尔米,“如果我不这么做,那么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去。况且,现在消息至少已经传递到你的手里了,我们一定能解决北地的问题,对吗?”

海沃德在旁边发出了不明意义的冷笑,他说:“其实你应该说的明白一点,劳伦特,别这样哄小孩了。对于当时的你来说,你只有这唯一的一个选择——北地的灾难的波及范围,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吧。”

海沃德已经听出来了,在不同的时光之中,劳伦特经受了不同的死亡方式,而那也预示了这世界将要面临的不同的灾难。过去这一段时间,他们经历了好几个城市、也经历了好几次大事件,恐怕每一次劳伦特都死过一次。

只是那死亡发生在他们不曾知晓的时光之中,只是【白日梦】先生的一场白日梦,而更多的死亡甚至都无缘与【白日梦】先生相逢。因此,如海沃德与劳伦特这样的微面者,他们也就蒙在鼓里,一无所知。

而杜尔米这个傻小子——他不清楚这里头的原理,也就稀里糊涂混了过去,只当这是光阴给予的一次警告,一场无伤大雅但预示未来的白日梦。

他要是果真一直如此无知就好了!

但可惜的是,如今他们真的面临一场将要席卷全世界的灾难了,所以时钟先生自己反而不想逃避死亡了,要借用这场白日梦来传递真正紧急的消息……

“什么?”杜尔米愣愣地说。

劳伦特叹了一口气,无奈地说:“意思是,杜尔米,我们所有人的性命,现在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了。”

这是一份沉重的期待。

他本来其实不想这么说,但海沃德的理念显然与他不同。就算劳伦特不说,海沃德也一定会拆穿这个残酷的真相的。

——意思是,杜尔米,现在时钟先生用自己的性命传达了至关重要的消息,将唯独的转机交到了你的手中。

而如果你辜负了他的期待、做不到拯救这个世界,那么你最早认识的这个朋友、最先同行的这个战友、最初共渡难关的这位领民,就将成为第一个因为你的无能而死去的、无辜的亡魂。

从他开始,往后就将是无数个遍布世界的、一无所知的、无辜而可怜的普通人的死亡。

他们葬身在神明的冷漠之中、大人物的残酷之中;他们是脆弱的、渺小的、轻飘飘的,要集结成千上万的亡魂,才可以让死亡的神明也不得安寝的——这世上最没用的微面者。

杜尔米,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?

……想到这里,劳伦特甚至有些叹息了。他仍旧以为未来的自己、另外一个时光的自己,似乎有些揠苗助长了。在他眼里,即便杜尔米就是【白日梦】先生,但杜尔米也仍旧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水手啊。

为什么这样的重任,甚至于【白日梦】这样一个圣名,却砸在了这样一个年轻人的头上呢?

可劳伦特刚想说什么,海沃德就瞪住了他,让他闭嘴。显然,海沃德更期待杜尔米能够早点醒悟,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。

于是劳伦特闭了嘴,但他也开始希望凯瑟琳·贝休恩就在这里。要是逐光女士在的话,一定能用更温和、更仁慈的方式,让杜尔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。

但杜尔米不需要仁慈。

他理所当然地、不假思索地反问:“本来就是这样的吧?”

海沃德与劳伦特都怔住了。

但杜尔米还是轻轻松松、语气轻快地说:“我的意思是,除了我,本来也没有别的巨面者愿意出手帮忙了吧?说到这个,你们都不知道那群神是打算怎么袖手旁观的,我说我要去时光之中打捞维赛德斯,祂们竟然还笑话我!”

他嘟嘟囔囔地抱怨,以为这世上的神明真是太冷血啦!

还好他是一场绚丽的美好的【白日梦】,还好他情愿当个善良、友好的巨面者,还好他仍旧是那个杜尔米·奈特,是爸爸妈妈最最亲爱的小杜尔米!

所以,他当然会肩负这个责任。讲道理,这甚至比建立遮兰简单多了——起码还有条不紊、目的明确呢。

倘若人们真的在这个过程之中死去了,那么,就让他像大地母亲一样,将无辜者的亡魂安安稳稳地送回凡间吧。不必他们死的时候,就不必死。

杜尔米甚至反过来拍了拍劳伦特的肩膀,他安慰他说:“好吧,我现在知道你真的死过一次了。时钟先生,您果真是个好人,愿意在这种紧要关头牺牲自己。您放心,我也绝不会白白让您牺牲的,我会解决北地的危机的。

“不过,其实也没关系,你看大家伙儿谁没死过呢?咱们在西岛的时候都死过一回,是吧?实在不行,你就活在【白日梦】的层域之中,也照样可以在世上自由行动,大不了就是当个神秘侧生物而已!”

劳伦特:“……”

虽然很感动,但是他还是更想好好在埃尔哈特大学当个教授学者,而不是神出鬼没的神秘侧幽灵……

海沃德在一旁大笑了起来,他笑的夸张程度,让人觉得火车都快脱轨了。

杜尔米也笑了起来,笑过之后,他又叹了一口气:“不过,我暂时也有些无从下手。一开始我只是想着打捞维赛德斯这一座城市,可是短短几天之内,整个北地都失联了。我真的来得及挨个打捞十七座北地的城市吗?”

如今的北地没有明确的国家概念,在法涅斯王朝之后,并没有一位崭新的帝皇能够统率整个北地。一些北地城市的统治者会占地为王,自称国主,但这种称号无法得到所有北地人的认可。

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,曾经也栖息了许多古老而厚重的国度与王室家族。譬如杜尔米的祖母杜安娜出身的莫塞勒家族,曾经也是北地的统治者;从时间顺序来推测,莫塞勒家族应该是当年雪皇的手下败将。

时至今日,杜尔米以为北地是变得更加松散而非更加团结。难道这片土地仍旧在等待新的帝皇吗?

对于他们现在的行动来说,这其实是一个坏消息,因为这就意味着杜尔米更难找寻北地城市的历史与故事了——如果北地拥有一个完整的国度,那还好找一点;但十七座分散的、互不认可的城市?

“那多半是来不及的。”海沃德很直白地揭穿了这个残酷的事实,“我以为更合理的办法是找到罪魁祸首,以及最关键的,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。”

也就是说,找到【时历】的界碑?

……这的确是一个更简单的办法。反正【时历】都坐视教团的行动了,那杜尔米找一下界碑也不是什么问题。

但这个方案却让杜尔米感到一种奇怪的、莫名其妙的忧虑。这种忧虑究竟来自于【时历】,还是来自于教团,还是来自于北地的历史呢?

说白了,如果现在杜尔米将目标对准【时历】的界碑,那他是否也成为了教团行动中的一员,阴差阳错地促成了教团的行动呢?

如果是以前的杜尔米,他大概是没有这种想法的。但是他现在姑且也算是对神秘侧有了深刻的了解,因而十分警醒与警惕。他不得不怀疑,那些神明还有教团成员,都有着各自的盘算与后招。

可偏偏在这所有人之中,仅有杜尔米这边是真的想要挽回北地的命运的。他对此很有些无言以对。

“……算了。”最后他悻悻说,“马上就到塔拉纳了,到时候就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
至少,等到了塔拉纳之后,距离北地就只有一步之遥了——大不了【白日梦】先生直接去北地看看!

他不玩了,他掀桌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