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6章 不虚此行(2 / 2)

祂已经偏安一隅太久太久了,兀自沉浸在虚假的繁荣之中,连那场战争都提前投降、不曾耗费一兵一卒。

因而亚玛利埃的时光也好像定格了,这座城市仍旧古老、却始终古老,不曾望见这世上崭新的、近在咫尺的危机,也不曾知晓——这危机,离祂最近。

亚玛利埃是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最初之王,可亚玛利埃似乎也要成为神秘侧侵蚀真理侧的第一个牺牲品了。

亚玛利埃啊,亚玛利埃。

杜尔米叹了一口气,继续说:“在最近的二十年,奥古斯王国迁都、克里斯琴逐渐衰落。倘若从长老们的视角出发,那就是‘黑暗’终于卷土重来,将要席卷整个世界——安德烈·法涅斯的坠落不就印证了他们的想法吗!

“克里斯琴只是第一个、而亚玛利埃也将紧随其后。果不其然,最近亚玛利埃土地荒漠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,而西面的那个地方显然是神秘侧的一部分、清水正在向那里流失,显然这也是‘黑暗’的惩罚!

“于是他们选择相信了【虚无边境】的陈词,决心进行一次尝试……不,与其说是破釜沉舟的尝试,不如说是再一次的——如同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刻一样的——溃败与投降。

“亚玛利埃决定向‘黑暗’投降,或者说是坠入黑暗。而那就是长老们所说的新的光辉:不是为了用光辉驱散黑暗,而是将黑暗当成这世上最暗的光。

“……发生在沙漠地区的血祭,与其说是为了解决沙漠缺水的问题,倒不如说是一次提前的试水。你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解决现有的危机,而是将这座城市与子民带上一条崭新的道路……我说的对吗?”

几位长老并没有说话。雅各布长老脸上更是露出了冷笑,仿佛在讥讽【白日梦】先生的无知与愚钝。

多丽丝的脸上满是震惊。身为政务署的署长,她已经算是非常接近亚玛利埃的神秘侧了,可是【白日梦】先生的话语还是让她难以置信。

她说:“可是,容我打断一下……【白日梦】先生,起码至今为止,政务署的工作在亚玛利埃仍是正常进行的,倘若亚玛利埃要投身于神秘侧的怀抱,那我们为什么还能好好站在这里?”

“哦,女士,我明白您的困惑。”杜尔米点点头,“只不过,请您注意,在亚玛利埃的定义之中,黑暗与【隐秘】,也就是说,黑暗与神秘侧,这并非是等同的,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截然相反的。”

海沃德·诺伊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……脑子先生,您叹气做什么?”杜尔米敏锐地反问。

他虽然只看见了脑子先生的脑子——还有这里奇形怪状的人们,恕他不想详细讲解——但他听见了脑子先生在叹气。

他就谦逊地说:“要不还是您来解释吧,我觉得我对神秘学知识的掌握程度,好像还不足以支撑我完完整整地讲明白这其中的关联,最关键的是,让大家也明白。”

海沃德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艰巨的任务竟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,只是因为他叹了一口气!【白日梦】先生是不是想多了?他是因为亚玛利埃才叹气的,又不是因为【白日梦】先生的无知!

无论如何,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,海沃德嘴角抽搐,突然找回了在克里斯琴时候假冒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感觉——后来他知道人们都赞叹这位会长学识渊博、高谈阔论,只有知情者才会感到深深的违和与怪异。

总之,他语塞片刻,最终还是认命地解释说:“在神秘学之中,关于‘力量’的定义,存在着两个截然相反的解释与理论:一为力量来自于黑暗本身,二为力量来自于我们对于黑暗的探索。

“你们可以认为这是己身与他者的区别。比如说,你是你,究竟是因为你自己承认了你就是你,还是因为你之外的别的什么人承认了你就是你?

“……呃,我还是举个简单一点的例子吧。假如这里有一碗水。我们拿手指沾了点水,觉得凉凉的,这就是水自身的‘力量’;而有一天这里出现了一团火,我们拿水去灭火,这就是我们对于水的探索所带来的‘力量’。

“听起来像是理论概念与实践运用的区别,是吗?但是,手上沾了点水用来降温,这不影响水自身的存续;但如果是拿水去灭火,等火灭了,那水也没了啊!

“因此真正核心的问题在于,‘黑暗’是否存在自我意识、是否乐意或者同意我们使用这份力量?我们使用这些力量,是否会消耗‘黑暗’本身?

“而你们应该都知道,如今存在的所有神明的道路,在踏上之前,微面者都是需要得到巨面者的许可的。只不过咱们的这些神明都是如此慷慨,乐意给予我们一张入场券而已。

“那么,倘若那‘黑暗’不曾愿意呢?倘若对于‘黑暗’来说,我们使用的力量是一种亵渎呢?的确,这只是一种猜测,但神只是神,而‘黑暗’是神的神。”

一口气说到这里,海沃德终于停住了,而多丽丝也理解了:长老们崇信“黑暗”本身,但对于“黑暗”所延伸而来的力量,整体上还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,乐意解决那些凶案与混乱。

换言之,他们乐意用“清水”灭火。

……不知道海沃德是故意用的这个比喻还是凑巧了。“清水”与“灭火”?对于亚玛利埃人来说,这可真是一个令他们百感交集的比喻。

最后海沃德问:“几位长老,你们自己的想法,恐怕并不能代表所有亚玛利埃的民众吧?”

至少现在,德沃德就对他们怒目而视,不敢相信这些长老最后竟要整座城市为他们的理念而陪葬。

格温面色沉郁,她轻声地、哀伤地说:“也就是说,你们即便望着亚玛利埃、亚玛利埃人去死,也不愿意离开这片沙漠,或者至少……从外界寻求援助、寻觅生机吗?”

如此抱残守缺、固执己见,甚至不惜向最初的敌人投降,可是最终,却要亚玛利埃承担全部的代价?

人们的视线划过那几位长老——出现在这里的长老一共四位,也就是人们最熟悉的雅各布长老、梅尔维尔长老、金斯特长老、约翰斯长老,他们此刻表情各异、目光闪烁。

雅各布长老冷笑说:“神的惩罚自然会抵达,而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!”

唯独那位最神秘的克莱门特长老,仍旧没有出现。

不过杜尔米知道她在哪儿。

……要杜尔米说的话,亚玛利埃最大的问题其实不在于这些偏激固执的长老,也不在于难以解决的自然灾害,而在于没有任何一个亚玛利埃人知道——西面那个地方,是【海镜】的万象湖。

他们要是知道了,指不定早就连滚带爬地搬走了,哪里还用得着在这儿僵持与等死?

杜尔米叹了一口气,也不想跟这些长老多说什么了——这世上的许多人明明掌握了权势,却偏偏认不清现实情况,真不知道他们是自欺欺人,还是深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,或是受神秘侧的疯狂所侵蚀,再也找不回冷静与理智了。

他将自己手中的那叠资料档案扔给了德沃德:“看看吧,长老们大部分的罪行应该都记录在这里了,不枉我特地在这里等着。至于剩下的一些事情,你们慢慢审问吧。

“……对了,还有这个。”

他又回过头找了半天,然后拿出一本古老的、十分陈旧的手稿,确切来说,那是一本手抄书。他郑重地将其交到了格温·阿尔克温的手里。

格温茫然地低下头,在封面望见一行斑驳的、黯淡的文字。那是以亚玛利埃的古语言写就的——亚玛利埃之歌。

杜尔米便说:“我记得您当时说过,您父亲当时烧毁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,还留下了一些灰烬。我想凡俗世界的纷争与这首古老的歌谣也并无关系,更不必这首歌谣为之付出代价,所以等到了晚上,我就特地找了找。

“很遗憾,我最后也只在时光的灰烬之中找到了这一份抄本,其余的都已经付之一炬。不过,至少咱们找回了这一份,也知道了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的真实面目——也算不虚此行了,不是吗?

“现在外界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还传得沸沸扬扬,不过要是您愿意的话,可以用这一份亚玛利埃之歌的抄本作为原本,以亚玛利埃官方的名义进行印刷与贩卖,说不定还能给亚玛利埃挣点钱,同时也能洗刷这首歌谣的名声。”

说到这里,杜尔米自得其乐地点点头,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许多长进,甚至能提出这种一举两得的建议了。

格温的神情十分复杂,她的目光之中流露出慨叹、激动、忧虑,各种各样的情绪都积淀在她的心中。可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位【白日梦】先生给她带来的一场“白日梦”——亚玛利埃之歌。

一路上,她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踏上这条道路。她一直在想,父亲临终之前却对她说:不要憎恨亚玛利埃。

因此,格温·阿尔克温,你是为了亚玛利埃而来到亚玛利埃的。你是为了亚玛利埃。

……杜尔米看了看格温,很贴心地不去打搅她的沉思。

他就拍了拍手,说:“好吧、好吧,各位,这就是我想说的事情了。而关于亚玛利埃的问题,我拜托了一位……呃……总之是一位大人物,”神,确切来说,“来解决这里的干旱与缺水。至少短时间内,我们不必担心太多。”

至于神秘侧的问题,只要人们不再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深入万象湖,那么一时半会儿亚玛利埃也仍旧能够支撑住。

当然,最关键的是,现在支撑不住的城市是另外一座。

杜尔米盘算着自己得尽快赶到北地……唉,他怎么觉得,自从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,自己就越来越忙了呢?

曾经在白橡木号上摸摸鱼、送送饭、擦擦甲板的清闲日子,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啊。

他无声地埋怨了两句,然后说:“很好!各位,应该没什么事了吧?如果没事的话……”

他还得去一趟【塔】,趁着夜色。

那位克莱门特长老恐怕就在【塔】,或者说是在万象湖的边沿。他需要去找她,并且解开关于亚玛利埃的最后一个疑团:【虚无边境】究竟想做什么?

“【白日梦】先生。”

就是在这个时候,亚玛利埃的政务署署长多丽丝突然叫住了杜尔米。

杜尔米愣了一下,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关于政务署,我有一些事情想跟您商谈。您现在有时间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