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0章 他的国度(2 / 2)

“而人们迟早会遗忘我的。因为对于他们来说,我也只是比古老更古老的一场白日梦而已。”杜尔米冥思苦想,得出了这个结论,“……等等,这不就是安德烈·法涅斯的想法吗?”

这不就是安德烈·法涅斯最终选择栖息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原因吗?因为那才是他的时代、他的记忆、他的人生,而如今的这三百年光阴,并不属于他。

而对于杜尔米来说,他也只是属于眼下的这个时代,这个谢兰与雾兰共存的时代。曾几何时,这世上还从没有雾兰;可到了现在,没有雾兰就不可能有杜尔米了!

法涅斯王朝对杜尔米来说就已经是如此遥远的过去,而神战的时代、蒙昧与黑暗的时代,要是他不曾回望往日,那些光阴就跟不存在一样了!

杜尔米不禁悻悻,以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可能会一遍又一遍地走上相同的道路,但人们死不悔改。

他就说:“可是,法涅斯王朝的废墟——什么才算是法涅斯王朝的废墟?克里斯琴算吗?还是说,我要去往那片混乱的、千千万万个克里斯琴共同组合的光阴的洪流之中?又或者……”

又或者,是谢兰吗?

倘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足以成为法涅斯王朝的废墟,那应当是谢兰吧。

法涅斯王朝的废墟并非克里斯琴,因为克里斯琴只是王都、只是一座城市。而一个王朝拥有着广袤的领土、拥有着复杂的子民、拥有着不同的风土人情。克里斯琴无法象征整个法涅斯王朝。

只有一整个谢兰大陆才足以象征法涅斯王朝。

这是一块长条形状的大陆,像是人的手指、像是人的躯干。北方有雪山、西方有沙漠、东方有大河、南方有雨林。

这就是谢兰。在没有雾兰的年岁里,谢兰孤独地行走了千万年。

人们是如此熟悉谢兰,以至于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遗忘谢兰。因为谢兰成了空气、成了故土。除非他们死亡、或是谢兰死亡,否则他们永远理所当然地以为,谢兰就是自己一部分的——这个世界。

谢兰就是他们的世界。

即便现在有了雾兰……可雾兰也是谢兰呀!可雾兰也是谢兰、雾兰人也是谢兰人!

这仍旧是谢兰、这终究是谢兰。这是这个世界的名字,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都拥有的一个名字。他们都是谢兰。

安德烈·法涅斯曾经征服了谢兰,起码是在真理侧。他果真建立了一个属于谢兰的国度,可他也终究只是拿自己的姓氏命名了这个国度——那只是法涅斯王朝!

或许在安德烈·法涅斯看来,他也不可能拿谢兰来命名他的国度,因为他不曾征服神秘侧,自然也不可能说是征服了整个世界,或者整个谢兰;他不过是征服了谢兰的土地与人类。

那当然已经是足够伟大的功绩,谢兰会铭记这个王朝,谢兰的所有人、所有城市,都将铭记这个王朝。

……但是,想要拯救这个终将破碎的世界……法涅斯王朝还不够。

倒不如说,法涅斯王朝从一开始失败了。

因为这就只是安德烈·法涅斯为了自己的野心、为了自己的不甘,而建立起来的一个凡人的国度。那阴差阳错开辟了帝皇之路、也塑造了【偃偶】的力量,但也只是到此为止了。

安德烈·法涅斯从来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,才建立的法涅斯王朝。他一开始的目的与他最后的目的大相径庭、相距甚远,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无法弥补其中庞大的、错乱的空洞与缝隙,甚至反而还带来了更多的问题。

因此,这世上从没有一个属于神秘的国度,亦或是同时征服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国度。

谢兰始终静静地凝视着这个世界,但从没人真正捏塑谢兰的本质。

“……你觉得我能做到?”杜尔米慢吞吞地说,“你疯了吧?还是说,是我疯了?哦,其实都行,我没问题。我只是有点儿好奇,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能征服这个世界、甚至于同时征服谢兰的真理侧与神秘侧?”

就他?杜尔米·奈特?

就这个脑袋空空、一无所知、迷惘又痛苦的,如此年轻的家伙吗?

做你的白日梦去吧!

杜尔米一边思索,一边展开了自己的地图——那幅世界地图。

他想了想,将小杜尔米留给他的那枚树叶,放在了克里斯琴的位置上。树叶果真熔进了克里斯琴的城池之中,成为了这幅地图上又一个点亮的地点。

他曾经去过多少地方呢?

奈廷格尔、利文斯通、波尔普恩、格拉德、克里斯琴。

或者换个顺序,克里斯琴、奈廷格尔、波尔普恩、利文斯通、格拉德,然后他又回到了克里斯琴。

这看起来挺多,但与整个世界比起来,其实也就仅此而已。

他不曾踏足这世上的许多地方,谢兰与雾兰,都是如此。漫长的旅途之中,他也仍旧在找寻一个答案。

那些永无止境的风声之中的呓语能给他这个答案吗?又或者,那些生生不息的海洋之上的浪花、那些层出不穷的梦境之中的幻想、那些前赴后继的时光之中的故事……那些星辰、那些光辉,那些存在又逝去的王朝!

谁能给他一个答案?

“——我自己。”他自言自语地回答,“只有我自己能给自己一个答案。”

他不去等待世界、他不去信奉神明。他从不为任何一个人而停驻,也从不为任何一个故事而动摇。

那些答案在过去等待着他,而那些答案——在未来守望着他!

“所以那其实不是一个王朝、一个国度,或者一次征服。”杜尔米终于想明白了,“那不过是我的层域、我的质料、我的界碑,我的人生与故事,我的道路与结局,我的生活与命运。”

他只是给这一切取了一个名字。

方便归类,对吗?

这就好像人们喊他【白日梦】先生一样。但那是为了方便别人。

【白日梦】先生是别人眼里的一场白日梦;而他眼里的自己又是怎样的一场白日梦呢?他要如何称呼自己、他要如何概括自己?

他开始在谢兰的大地之上狂奔、迈步。

他要寻找与摸索,为了一个终究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故事的故事——一个名字!

这都已经多久了。利文斯通就已经在催促他去寻找这个名字,而克里斯琴更是拿无数破碎的光阴为他堆出这个名字!

但这是如此广袤而庞大的土地,而他渺小如同一只蚂蚁,难以动摇那既定的结局与命运。真理侧难保坚实、神秘侧不堪重负。这世界都已经摇摇欲坠了呀!

他如同一片阴影、一场从来不存在的白日梦,拂过谢兰的全部土地。他去过的、他没去过的,如今他都行遍了。

他全部都走遍了!

恐怕凡人会在梦中生出一丝颤栗,可他来得快、褪去更快,还不不及凡人的大脑借此诞生一场噩梦,他就已经一边道歉一边飞快地离开了。

他忙不迭逃出那些凡人的灵魂的疆域,生怕自己跑得还不够快,将那些灵魂不小心吓死了!

他也跟那些土地、跟那些城市、跟那些往日的时光道歉,因为他翻找得如此细致、如此混乱,彻彻底底地翻阅了祂们过往全部的故事,就好像是在搜刮祂们的血肉与骨髓。

可他也会为祂们重新盖上温暖的轻柔的被子,给祂们唱着歌,哄祂们安睡。他会将永恒的无辜的美梦带给祂们,为祂们献上一场安宁的永眠;若是白昼,那就是一场白日梦。

他在寻找什么呢?有风儿好奇地想。

他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翻找、寻觅,在不同的众知层域之中奔走、摸索,在坚实而庞大的界碑之前停步、揣度——要花上多久的时间,他才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啊!

“……所以那终究是一个王朝。”他想明白了,“不是因为这果真是一个凡人的王朝,而是因为……神秘侧的一切,终究需要真理侧的诠释与解释。”

人们将会如何描述他的众知层域?

人们说,他并非是神,也不是常见的那些冷酷的巨面者。可是,除了这些,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形容他的伟业、他的旅途、他的成就?

人们便说,想必他是一位帝皇,建立了一个伟大的国度,让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能生活在幸福与欢乐之中、让这世界也远离苦楚与阴霾。想必他的国度便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地方!美酒如甘泉、美梦如酣眠,人人都安居乐业。

神秘侧的一切,不就是真理侧的一场白日梦吗?

这世上没有什么梦乡,只有人们睡着的梦境;这世上没有什么历史,只有人们行过的痕迹;这世上没有什么群星,只有人们望见的宇宙。这世上甚至没有海洋、没有死亡,只有人们不曾抵达的远洋、人们不曾眺望的终点。

所以人们幻想这世上会有一位帝皇、一个国度——他的威名足以遮蔽世界、他的呼喊足以震慑群星、他的力量足以撼动天地!

所以人们幻想,这世上一切的厄运、诅咒、灾难、疯狂,都在这位帝皇的这个国度之中消失无踪,只剩下那些美好明亮的词语和生活。

……这大概是人们的一场白日梦吧。这大概是世界的一场【白日梦】吧。

可是,当你来到这个世界、当你踏足这片疆域、当你聆听这些声息……当你真的踏上这场旅途、领受那些故事,当你停下脚步,望向那无名的墓碑、那斑驳的铭刻……

你还会以为,这一切只是一场白日梦吗?

杜尔米停下了脚步。

他望见无尽的荒野之中的一座界碑。高大的石碑之上印刻了数行文字,像是经历了无数时光与风雨的冲刷,已然变得模糊与斑驳。

在那些足够古老的日子里,人们会在石头上烙印自己的故事,这是因为人生短暂、而石头能活到更久之后的未来。

想必那是无可辩驳的历史吧。人们将收获古老、人们也将收获新生。

杜尔米惊愕地注视了片刻,然后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,意图理解碑文的含义。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些文字移动,并且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复杂朦胧的文字。

在荒野之中、在月光之下、在寂静的夜幕之中,第一次,他仿佛听见了命运的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
“……这个国度的名字,恐怕已经淹没在漫长的历史之中、淹没在无数的废墟与遗骸之中……但是,这世上仍旧有少数人始终铭记其姓名、始终坚信其存在……

“于风中、于梦中、于千千万万年的宿命之中……他们听闻那个名字,因而再也无法遗忘……

“——遮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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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0章了我终于写到遮兰了啊啊啊呜呜呜

其实遮兰才是我写这篇文首先想到的词,确切来说是做梦的时候梦到的一个词(非常应景),现在终于写到遮兰了,有一种明明是非常熟识的老朋友却第一次见面的感觉(好神奇——)

关于“遮兰”,请全文搜索“遮蔽”这个词,特别是跟杜尔米相关的那些段落,看完之后大家应该就明白“遮兰”是怎么来的了(笑)

(是的我每次用“遮蔽”这个词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遮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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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让大家猜小杜的国度的名字,其实有读者已经搭到一个边了比如x兰这样的,但是难度确实很高

没猜中也不要紧,现在公布答案[狗头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