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2章 自寻出路(2 / 2)

他们或许也已经被时光遗忘了、被时代抛却了、被世界践踏了;可他们必须相信这个世界、相信这个世界的人们、相信安德烈·法涅斯的选择。

他们必须相信,人们的性命、信念、愿望,不会被辜负。

“……您相信那位【白日梦】先生吗?”

莱尔询问。

在这一次从历史返回现实之后,莱尔用很快的时间就了解到了凡俗世界以及神秘侧发生的一切。他惊愕地意识到,一位巨面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崛起了,并且给神秘侧带去了意义深远的影响。

人们似乎都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,默认了这位【白日梦】先生的出现与力量。

但是这正常吗?在遥远的过去,为了成为神,人们甚至要发动一场神战——可【白日梦】先生就这样成为了【白日梦】先生,好像天经地义、理所应当!

而莱尔更是听闻【白日梦】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……这让他感到怀疑,怀疑他们这位陛下是不是暗中关照了那位年轻的巨面者。

“埃默森相信他。”安德烈·法涅斯言简意赅地回复,“我没有接触过他,并无相信或不相信。他只是这个世界的一种选择、一次机遇……一场白日梦。”

“那么,您……”

“人们不必向着失败者寻求意见。”

莱尔的面孔上再一次露出了深切的动摇与悲哀,他喃喃说:“也就是说,您……”

也就是说,安德烈·法涅斯追杀教团的行动失败了。

这样的失败有很多原因,但是最根本的、也是最悲哀的原因是:安德烈·法涅斯无法杀死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、对于神明的崇拜与仰望;而那些神之中,甚至还有他自己。

教团创造了神明、制造了神明。或许他们最初不是这样想的,可最终结果便是如此。

日复一日,人们匍匐在神明的阴影之下;日复一日,微面者行走在巨面者的道路之上。层域分割了世界,世界的每一个棱面都倒映着不同的光彩。

因此,最开始教团为人们带来了神明,而后来却是人们为神明带来了宗教。

倘若要从人类社会之中完全根除教团带来的影响,那么安德烈·法涅斯就需要回到遥远黑暗的蒙昧的年代,并且杀死这个正在酝酿着神明与信仰、疯狂与力量的时代——他做得到吗?

很遗憾,他做不到。

因为他自己也是那个时代的产物,因为他自己也根植于那个时代所蕴生的土地;因为,连他自己的力量,都诞生于那场绵延千千万万年的神战。

事实上,直到如今,那场神战也未曾停歇。

因为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的席位。

最初,教团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十二位神明。

为什么是十二位?或许是因为这世上有十二个月,刚巧分隔了一年的光阴,人们就是在这一年又一年、一月又一月、一日又一日的时光之中度过了自己全部的人生。

一个多么巧妙,仿佛预示了世界的终极的数字!

因而这世上有了那恒初的四神、那永望的五神。这样一来便是九位神明,那么还剩下的三个席位呢?

到了这个时候,事情有些脱离教团的掌控了。起初教团将神明的力量带到凡人的面前,令凡人匍匐、令凡人信仰;可神明压根不需要这些信仰,祂们只是需要层域。

于凡俗的故事之中,神性酝酿、蕴生,绽放并且热烈、生长并且永恒。

于是人类也开始争夺那三个席位;于是微面者与巨面者共同争夺那剩下的三个神位。于是这世上又诞生了两位人神,一头一尾,与那永望的五神共同造就了如今那常正的七神。

但这是错误的。但这是彻头彻尾的错误。

因为这场神战缔造了一个扭曲的结果,即后来的常正的七神——祂们窃夺了别的力量!

神明不再纯粹了,那十二个席位就更是无稽之谈。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了,甚至【太阳】完完全全窃夺了【最初之火】的力量,理论上根本就可以顶替【最初之火】占据的那个位置——祂并非新神,而是旧神!

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诞生新的力量,人们都不过是在旧的故事中兜兜转转,从来没有找到任何的出路!

安德烈·法涅斯是最末的神明,也是最末的帝皇。祂却是这世上的第七个月。

多么荒唐可笑的事情。

这世上竟然还剩了整整五个空白月!

人们从哪儿找寻五位神明、五种力量,去填补这空洞的荒谬的五个月?

这结果已经脱离了教团最初的设想、也完完全全失控了。可笑的是,人们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:教团也不过是一群凡人,顶多只是一群比较聪明、比较高傲的凡人。

因而安德烈·法涅斯也失败了。说到底,抛开正神的力量不谈——他也是个凡人。

仅有神秘学要素才能诞生神秘学力量。

因此,某种意义上,安德烈·法涅斯愿意相信埃默森的判断,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埃默森是另外一个他,而是因为……【白日梦】。

这是个超越了【梦钥】道路的圣名。说到底,一切神秘侧的力量,或许都不过是真理侧的白日做梦而已。

人们以为神秘侧的力量强大、永恒、丰沛,可那一切都建立在真理侧稳固、坚定、充实的层域之上。没有真理侧,神秘侧也不过是空中楼阁。

只是人们太长久地仰望神秘侧、太长久地信奉那些神明,就真的以为自己永远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了。

——恰如他们如此长久地崇敬安德烈·法涅斯。

每每想到这里,安德烈·法涅斯的目光就会更冰冷一分。他曾经为这个世界稳固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,如今他要为这个世界带去这一百零二年之外的故事。

那一百零二年,也不过是人们自欺欺人的安稳与平静而已。

“……那么,您真的要放弃克里斯琴了吗?”

莱尔忍不住追问。

“克里斯琴?”安德烈·法涅斯轻微地叹息了一声,那叹息融进了他的话语,几乎没有落到地上,“看看现在这个时代吧,莱尔;看看那位曾经的市长做了什么,看看这座城市到底应该如何汇入这个时代。”

这是属于森罗海的时代。

人们踏上征程、踏上航程,探索海洋、发现新大陆,新的活力与新的机遇都诞生在这个过程之中。而旧的时代——那听起来只是三百年前的故事,可过去的三百年已经发生了无数的事情!

如今的这三百年,就是【时历】不去搅乱、放任自流,历史顺流而下、淹没整个世界的故事。

人们会自寻出路。不仅仅是这个世界,也是这座城市。

克里斯琴果真需要安德烈·法涅斯的庇佑与看顾吗?在过去的三百年里,安德烈·法涅斯果真保护过这座城市吗?又或者说,只是人们习惯了神明的看护,而忘记了人的生活需要由他们自己行走并且前进?

他们的生活原本就没有神,可一旦他们真的意识到这里没有神,他们反而恐慌了起来!

这座城市大可以汇入如今这个时代的浪潮,而不是抱残守缺,固执地铭记着昔日的辉煌。而那辉煌本来也已经所剩无几了;要不是【帝皇】仍旧是神,那这样的辉煌可能本来就不存在了!

赫米什王朝陨落了,森罗海的岛屿仍旧会在这个时代大放光彩;法涅斯王朝陨落了,克里斯琴也应该为自己寻找新的荣光,而不是永远留在过去。

当人们向安德烈·法涅斯祈祷,祈求祂继续庇佑这个王朝、这座城市、这些子民的时候,祂却于心中叹息——你们所祈求的那个安德烈·法涅斯,早已经死了。

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。而安德烈·法涅斯不过是要销去人们心中的那抹停歇不去的幻影。

因而安德烈·法涅斯不免付之一笑,他说:“我亲爱的莱尔,你不妨去关注一下今年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吧。恐怕那些候选人会比我更重要、更能给这座城市带去深远的影响;而我啊,不过是一个三百年前的老人家了。”

莱尔意欲反驳。

这不过是因为安德烈·法涅斯不想影响克里斯琴,而如果他愿意,那安德烈·法涅斯才会是克里斯琴永恒的统治者!

……而莱尔或许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冷静下来的。

他突然意识到,或许安德烈·法涅斯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结局,但他其实并不完全漠视了克里斯琴的存在——埃默森不仍在世间各地逡巡游荡吗?你看,他甚至关注了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!

这意味着安德烈·法涅斯并不是不知道克里斯琴正在发生的事情,只不过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……

……而克里斯琴,也应该做出自己的决定了。

莱尔终于明白了这一点。

他终于意识到,当他也沉浸在法涅斯王朝过去的历史的时候,世界已经在向前走了。

即便时光徘徊不前,但世界仍旧会继续前行;即便克里斯琴的人们情愿永远沉沦在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落魄之中,但克里斯琴已经在迈向未来了。

因为——死亡就是死亡。

一座城市正在走向命运的转折点,一位帝皇将要从辽阔的天空坠落,一个王朝将在三百年后迎来自己的结局。

一场白日梦,将绽放在群星的黯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