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0章 无处安歇(1 / 2)

第560章 无处安歇

杜尔米拎着一盏提灯,在夜晚的克里斯琴夜巡。

凯瑟琳·贝休恩跟随在他的身旁,略微担忧地问:“【白日梦】先生,您望见了什么?”

他们与乔纳森·哈特交谈了一番,但乔纳森始终不愿意将他的计划告诉他们。杜尔米觉得乔纳森即便不是神秘侧人士,也多多少少学会了神秘侧的作风。

不过杜尔米也不是特别在乎。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,他自然就会知道的。

倒不如说,杜尔米现在更关注的是,失踪的艾德蒙·菲尔丁究竟有什么计划。

等他们离开孤儿院的时候,时间已经不早了。杜尔米决心等待克里斯琴的夜晚,为此他需要逐光女士的帮忙。

“……我的意思是,您得留在这儿,作为我的锚点。”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着,“若是您不在,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儿,或许世界会将我随便地扔到某个角落。但如果您在这儿,那我会跟您一同留在克里斯琴。”

凯瑟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。

她以为,越是接近黄昏、越是靠近夜晚,杜尔米·奈特就在逐渐变成那一位【白日梦】先生,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。

他逐渐飘远、逐渐消逝,或是死去又或是重生。他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,沉眠或是飘荡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,无处安歇。

而这个过程竟然在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夜,不停不停地发生着,以至于人们可能都忘了——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距,就如同萤火与烈日。

“如您所愿。”最后凯瑟琳说。

尽管艾德里安十一世让凯瑟琳不要违背克里斯琴的宵禁,但【白日梦】先生显然也是另外一位无法违抗的存在。相比之下,凯瑟琳对克里斯琴的宵禁究竟是怎么回事,更加感兴趣。

日光一点一点落下。城市中央的钟楼敲响了今日的暮钟。

……哈!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。他想,【时历】为【太阳】敲钟吗?

愈是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,他就愈是感到怪异与扭曲,以及更多的可笑。他现在很能理解埃默森讲述冷笑话的习惯,因为他也很想讲一个冷笑话,向整个世界的生灵!

他望见克里斯琴的街道变得更加陈旧与落寞,好似岁月为祂们披上了一层灰尘般的面纱。偶有离奇的幻影飘过拐角,仿佛幽灵在朝他们招手。

路灯飘忽不定,闪烁又好似在惨叫。

杜尔米没听见什么声音,可他望见无数的阴影敬畏地匍匐在克里斯琴的建筑之下。

“我没望见什么。”杜尔米遗憾地说。他向前走,而逐光女士走在他的身旁。

他就抱怨说:“有时候我厌烦神秘侧的那些事情,总是似是而非、含含糊糊。可现在我发现了,若是跟凡俗世界彻底的若无其事、粉饰太平比起来,我甚至还情愿世界能呈现出一些神秘侧的要素,至少那足够引人瞩目。”

他想了想,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:“当然,我的意思是,真理侧与神秘侧各有利弊。”

“的确如此。”凯瑟琳无奈地说,“一些凡人好奇神秘侧,一些神秘侧人士又固执地追逐凡俗世界的金钱与荣誉。他们都不过是在向往对方的好处,却不愿接受对方的弊端。”

“听起来,即便成了神,祂们也无法摆脱人类的面孔。”杜尔米嘟囔了一句,然后他突发奇想,“对了,逐光女士,在太阳教廷的记录之中,有提到过‘教团’吗?”

“……教团?”凯瑟琳的语气之中出现了一丝困惑,“那种原始崇拜的教团吗?”

杜尔米本想否认,可他转念又想,太阳教廷的记载或许也值得调查?

“我不太确定我跟您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。这让我想到了我之前与您关于宗教和偶像崇拜的讨论。”杜尔米就说,他又好奇地问,“教廷的记录是怎么样的?”

凯瑟琳回答:“在相当古老的时候,人们会崇拜世界与自然之中的万事万物。那段时期形成了一些古老而朴素的原始崇拜,并且形成了敬拜不同神明的不同教团。

“譬如说,人们曾经敬畏河流、雨水、雷霆、日月星辰……据说世界曾经遭遇过一场连绵无数岁月的雨水,人们因此祈求日光与晴天……”

说到这里,凯瑟琳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
最后她还是说:“通常而言,太阳教廷会将这一点看作是人们对于【太阳】的信仰的起点。”

杜尔米恍然大悟,他饶有兴致地说:“原来是这样吗?为了改变现状、为了寻找生路?这确实是相当实际、相当有效的信仰,倒不如说是为了祈求神明的力量。

“可是,容我说一句不太恭敬的话,到了现在,除却【太阳】的信仰,人们似乎不太信仰别的神明了……这也是太阳教廷的功劳吗?”

克里斯琴静静地聆听他们的对话,却一言不发。夏日的夜晚仍旧氤氲着炽烈的风。

“这或许是因为其余的正神教会不太在乎普通人的信仰。”凯瑟琳客观地说,也没有因为杜尔米的猜测而动怒,现在的凯瑟琳也在思索太阳教廷的种种行为,“……确切来说,最初的太阳教廷,其实也与教团无异。”

杜尔米愣了一下,然后若有所思地问:“一群信仰之人的集合吗?”

“是的。”凯瑟琳言简意赅,“直至艾德里安一世,也就是太阳教廷的第一位教宗出现,所谓‘教廷’才真正形成。在他之前,人们对于【太阳】的信仰更接近于原始崇拜,也就更像是所谓的教团。”

一个普通的、教众聚会的团体。

可当艾德里安一世以力量、以权势、以金钱建立了太阳教廷,并且宣扬了【太阳】的慷慨与仁慈之后,人们开始逐步建立起对于【太阳】的——信仰。

从原始崇拜到宗教信仰的转变,是在这个时期才真正形成的。

凯瑟琳说:“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,太阳教廷相当重视人们的信仰,也可以说是重视凡俗世界。尽管如此,在太阳教廷的内部,他们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干涉凡人的生活。”

……杜尔米有点儿微妙地想,自从在格拉德发觉了【太阳】做的事情之后,凯瑟琳似乎都不将自己看作是太阳教廷的一员了,她甚至是用了“他们”而不是说“我们”。

真不晓得【太阳】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,也不知道太阳教廷会怎么想;又或者,【太阳】其实从不在乎太阳教廷?

凯瑟琳仍在继续说:“他们认为他们的行为更着重于凡人的神圣事务。也就是说,真理侧事实上也存在着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,即真理侧的‘真理侧’与‘神秘侧’。

“在凡人的生活之中,他们的躯体与精神或许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。身体有身体要做的事情;精神或说是灵魂,有灵魂要做的事情。因而信仰与宗教不过是在引领人们的精神与灵魂。”

杜尔米觉得这样的话有点耳熟。

随后他意识到,这不就是雾兰神殿的理论吗?神殿内部甚至直接将神殿成员分别派去处理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。

接着,杜尔米就发现了这个理论中更为微妙的一部分:“也就是说,在太阳教廷的理论之中,人类社会的……呃,恕我直言,我的意思是,人类社会的世俗事务实际上就对应了帝皇之路,而神圣事务则对应了……【太阳】?”

他说的有点艰难,因为他难以置信地发现,自己之前竟然完全没往这个方向去想。

可是,毫无疑问,太阳教廷对于自身有着明确清晰的定位与意图。

他们认为国家的统治者应当负责处理凡人的世俗事务,譬如日常生活、消费、衣食住行、城市建设等等;而类似于太阳教廷这样的宗教机构,则负责处理凡人的神圣事务,譬如文化建设、价值观引导、精神富足等等。

这是对于人类社会的分工与定义,而这事实上又跟现存的两位正神,同时也是正神之中的两位人神的情况,完美地对应了起来。

【太阳】象征着宗教信仰,而【帝皇】象征着世俗统治。

与此同时,这两位神明却又都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,同时指向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某个阶段的产物。

……在听闻雾兰神殿的理念的时候,杜尔米从来没有想到过,这些理论竟然能与谢兰的情况完美对应!而谢兰的情况甚至比雾兰自身的情况更能完美符合这个理论,因为雾兰可没什么严密周全的凡俗意义上的统治体系。

而他还想到了更深的一层。

雾兰神殿来自于教团,而太阳教廷——按照凯瑟琳的说法,最初或许也来自于教团。这些“教团”并不一定就等同于安德烈·法涅斯正在追杀的那个教团,而更近似于人类社会早期的一种社会组织形态。

换言之,这是一种传承至今的、根深蒂固的思想与追求。

人类的灵魂究竟是什么?人类为什么会同时拥有足够实际的身体、足够缥缈的灵魂?为什么人类的灵魂会待在这样一具躯体之中,又为什么能够使用、驱使这具躯体?

这些问题既是神秘侧人士追寻的力量的根源,也同样是凡俗世界的哲学家们困扰并且思索的永恒话题。

而同样是这些问题,将人们导向了不同的道路、不同的选择、不同的命运与结局……

“是啊,【帝皇】。”凯瑟琳轻轻叹息,“【太阳】与【帝皇】一头一尾,是最初的神也是最末的神。太阳教廷与政务署也往往默契地共同解决城中的特殊案件,为人们尽可能维持平静的生活。”

……对啊!杜尔米再一次诧异地想。太阳教廷和政务署才真正在调查与解决神秘侧案件,其余的那些正神教会可没这样的好心肠!

因而杜尔米无奈地拍拍脑袋,他自言自语,亦或是跟凯瑟琳说:“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愚笨、迟钝,对如此鲜明的真相却视而不见!”

他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那些神秘侧人士总是对于“教团”的存在讳莫如深。

一方面,教团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如今世界的存在形式、社会结构、思想理念,这毫无疑问成为了真理侧的基石;另外一方面,教团又似有若无地引导了神秘侧神明的出现与形成,并且最终使之与真理侧遥遥相对。

无论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,教团都展示出了一种绝无仅有的、巨大却又潜移默化的影响力。

杜尔米甚至诧异地意识到,人们其实很难确切地指出教团是某一个、或者某些具体的人。因为这是一种趋势、一种潮流、一种聚合的象征与指代。

譬如治世者引领世界,但某一个具体的治世者并不能真正事无巨细地梳理一段历史、或面面俱到地安排每一个人的命运,他们不过象征了一个方向、一种大众化的思潮。

但是,即便换一个治世者,整个世界的前进方向也不会发生大的改变。并不是说奥尔德斯治世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,人们就不需要探索森罗海与雾兰了。

又譬如说,他们可以杀死太阳教廷的某一个太阳骑士、某一位传教的教士,甚至于杀死逐光骑士与教宗,更甚于推倒教堂的建筑、更换太阳教廷的名号。